《星空-东方博士传》第四章 尘土
摘要: 罗马四万大军步入安息统帅苏雷纳设下的平原陷阱。漫天箭雨与重甲骑兵的冲锋下,克拉苏之子战死,无敌的罗马方阵在血与沙中崩溃。年轻的安息祭司在残肢与哀号中惊觉:那颗神秘的大星,根本不是为了人间的霸权与胜负而来。
上一章
四万罗马人越过幼发拉底河以后,几乎没有停下。
河水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浮桥上的木板仍被车轮压得呻吟,前军已经走入了美索不达米亚北部辽阔而干燥的平原。鹰旗在烈日下闪光,骑兵分布在两翼,七个军团组成巨大的纵队,甲胄、盾牌、长矛与载满粮食的车辆一眼望不到尽头。远远看去,那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座拆散后重新行走的城市。军团之间有严密的距离,号角响起时,数万人同时迈步,尘土便从无数双鞋底下升起来,渐渐遮住来路,连幼发拉底河也消失在一片灰黄色的天幕之后。
他们一路没有遇到真正的抵抗。
偶尔有安息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人数很少,只远远望着。罗马人的斥候一追,他们便转身退走;罗马人停下,他们又重新出现,像一群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鸟。克拉苏因此更加确信,安息人不敢与罗马正面交战。他命令军队继续深入,不给敌人集结的时间,也不让军团因为炎热和缺水而停下太久。有人劝他沿河行军,使补给不至中断,他却认为那样会延误战机;有人提醒他,平原太过开阔,缺少可以扎营防守的高地,他则回答,真正需要寻找防御地形的,是等待失败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罗马人脚下的土地像一块被烧热的铜板。士兵们的嘴唇开始开裂,水囊越来越轻,甲胄却越来越沉。有人在行军中倒下,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跨过去;有人把盾牌搭在肩上,被百夫长用藤杖抽打,重新举回胸前。可是整支军队依然向东推进。它已经走过高卢的森林,越过亚美尼亚的山路,渡过希腊与小亚细亚的河流;在罗马人的记忆里,没有哪一片土地能够真正阻挡军团。安息人的退却反而成了他们继续前进的理由。每当远处的骑影再次消失,队伍里便有人嘲笑那些不敢停下来作战的东方人,仿佛一场尚未开始的战争已经结束。
苏雷纳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后退。
他把轻骑兵分成数支,轮番出现在罗马军团的视野中,又在斥候逼近之前撤离。他从不让他们逃得太快,也不让他们靠得太近。每一次退却都只比罗马骑兵早一步,每一次出现又都像是偶然暴露了行踪。几天以后,罗马军团已经离河越来越远,补给线在身后拉成一条漫长而脆弱的细线,而他们面前仍旧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苏雷纳要的不是一次突然袭击,他要让四万人凭着自己的意志走进死亡。他甚至不需要欺骗克拉苏,只需要不断迎合他心里早已存在的判断:安息人正在害怕,胜利就在前面,只要再向前一步。
弗拉达跟随驼队走在安息军阵后方。神庙的骆驼原本只运送测天仪、泥板、祭器和粮食,如今两侧却挂满了箭囊。每峰骆驼背上的箭都紧紧捆成数束,箭杆在行进中彼此摩擦,发出细密而干涩的声响。弗拉达负责记录每日发出的箭矢、饮水、饲料和伤员。他从清晨写到黄昏,泥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却始终无法把这些数字同真正的人联系起来。在神庙里,一颗星的位置只要偏差一指,老师便会要求他们重新测算;如今几千袋箭从他手中送往前线,谁会被射中,谁会倒下,却没有人计算,也没有人询问。
他很快发现,苏雷纳的诱敌并不是一场只在远处进行的游戏。
那天午后,驼队沿着一条干涸河床向南转移。前方的轻骑兵刚刚撤过,扬起的尘土尚未落下,后方负责警戒的安息士兵忽然吹响短促的骨哨。弗拉达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便看见西面的坡地上出现了几名罗马骑兵,紧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他们显然追得太深,越过了安息轻骑兵原本设下的距离,却意外撞见了正在转移的驼队。
领队大声命令骆驼跪下。驼夫们用力拉扯缰绳,受惊的牲畜却挤在一起,有几峰骆驼昂起脖子嘶叫,背上的箭囊滑落下来,箭矢散了一地。安息护卫迅速下马,以骆驼和货物作为掩体。弗拉达被人一把拉到一辆翻倒的木车后面,怀里的泥板跌碎在地。他抬起头时,罗马骑兵已经冲下坡地。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罗马人冲锋。他们并不像安息人口中那些迟钝笨重的步兵。最前面的骑士身体伏得很低,长矛稳稳夹在腋下,披风在身后展开,马匹越过碎石和浅沟,几乎没有减速。一个安息护卫刚刚拉开弓,长矛已经从他胸前穿过。冲击把他整个人从地上带起,弓箭脱手飞出,身体又重重摔进尘土。另一名罗马骑兵被箭射中脸颊,仍旧继续向前,直到第二支箭从颈侧穿入,他才从马背上翻落。
两支小队在驼群之间撞在一起。骆驼受惊奔逃,士兵被挤倒在地,断裂的箭杆、翻倒的水囊和人的肢体纠缠在一起。弗拉达看见一个安息青年抱住罗马人的腰,把他从马上拖下来,两个人在沙土中翻滚,用手抓住对方的喉咙。罗马人先摸到了匕首,刺进安息青年的腹部;安息青年却没有松手,而是用最后的力气咬住他的耳朵。另一个安息士兵从后面赶到,用短刀割开罗马人的脖子。鲜血喷到那个已经死去的青年脸上,两个人仍紧紧抱在一起,像一对在地上摔跤的孩子。
战斗持续得很短。安息援军从两翼赶来,罗马斥候发现无法带走驼队,便迅速撤退。他们带走了还能骑马的人,也留下了来不及救走的伤员。尘土重新落下时,干涸的河床里只剩下马匹的喘息、骆驼的哀鸣和人的呻吟。
弗拉达从车后走出来,双腿几乎无法站稳。他脚边躺着一名罗马士兵,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胸甲已经被箭穿透,鲜血从甲片缝隙里不断渗出。那人看见他,似乎想抬起手,却只碰到一把散落的沙土。他嘴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弗拉达听不懂拉丁语,以为他是在求水,便跪下来,将水囊凑近他的嘴边。那人没有喝,只重复着同一个词,声音越来越轻。
旁边一名曾在叙利亚经商的驼夫说:“他在叫母亲。”
不远处,一个受伤的安息骑兵也在哭。他腹部被长矛撕开,几名同伴按住伤口,血却不断从指缝里涌出。他同样喊着母亲,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夜里突然惊醒、找不到家门的孩子。
弗拉达跪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听过人的声音。罗马人的母亲住在地中海另一边,也许正站在某座石屋门口晾晒衣物;安息人的母亲或许就在几日路程外的村庄里,正在等儿子带着军饷回来。他们彼此从未见过,也没有仇恨。是两个将军、两个王国和几封盖着印章的命令,把一个平民的孩子送来,让他杀死另一个农民的孩子。
罗马斥候的尸体被剥下武器,安息人的尸体则被抬上骆驼。有人为守住箭矢而欢呼,有人称赞这是一场小小的胜利。弗拉达低头看着碎裂的泥板,上面原本记着三千六百支箭、四十七囊水和二十二峰骆驼,如今数字之间沾满了血。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记录刚才发生的事。死了七个安息人,九个罗马人,伤了十几个;可死亡似乎不是一个可以被写在数字后面的结果。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母亲,而泥板上没有位置写下她们的名字。
数日之后,罗马军团终于走入苏雷纳选定的平原。
安息主力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起初,苏雷纳让重骑兵用皮革和长袍遮住甲胄,使罗马人以为对方不过是一支普通骑队。等到军阵接近,号角响起,罩在骑兵身上的外衣同时被揭开,鳞甲在烈日下骤然反光,仿佛平原上忽然升起了一面金属铸成的墙。紧接着,巨大的牛皮鼓被擂响。那声音不像寻常战鼓,更像大地深处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醒来。鼓声一层压过一层,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罗马军阵中也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克拉苏原本命令军团展开成长线,试图包围人数远少于自己的敌军,后来又担心两翼被骑兵突破,改令全军组成巨大的空心方阵。十二个步兵大队守住四面,骑兵和轻装部队列在中间,盾牌彼此相接,长矛从阵线中伸出。四万人在荒原上收缩成一座移动的堡垒。
苏雷纳没有命令重骑兵立即冲击。他先放出了弓骑兵。
安息骑手围绕罗马方阵奔驰,始终保持在投枪难以触及的距离之外。他们可以向前放箭,也可以在马匹疾驰时转身向后射击。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先是零散,随后密集得像夏季骤雨。罗马人举起盾牌,箭镞击中木板和铜皮,声音连成一片。有些箭被盾牌挡住,有些却穿透木层,刺入持盾人的手臂;还有一些从盾墙的缝隙间落下,扎进大腿、脚背和没有甲片保护的颈侧。
罗马人起初并不恐惧。他们相信任何弓手都会耗尽箭矢,只需保持队形,等待敌人的箭囊变空,军团便能发动反击。然而安息骑兵一轮射罢,便退到驼队旁更换箭囊。弗拉达和驼夫们割断绳索,把成束的箭交给前来补给的骑兵,空囊随手扔在地上。骑兵几乎没有停留,又重新冲向战场。箭矢从神庙的骆驼背上不断卸下,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
弗拉达机械地记录着发出的数量。一千,三千,五千,一万。数字很快超过泥板能够容纳的范围。他抬头望向战场,只见罗马方阵仍旧完整,却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整齐。伤员被拖到中央,死者来不及搬走,活着的人踏着他们继续举盾。军团没有逃跑,也没有求饶。每当安息重骑兵逼近,他们便放下盾牌,齐声呐喊,把长矛伸向前方;重骑兵一退,弓箭又从天空落下。
弗拉达第一次对罗马人的勇气感到震动。他曾听安息士兵把罗马人说成贪婪、残暴而愚蠢的入侵者,可那些被困在盾墙里的士兵并不知道克拉苏为何一定要越过幼发拉底河。他们只知道身边的人不能倒下,旗帜不能后退,队形一旦裂开,所有人都会死。一个百夫长肩上插着两支箭,仍沿着阵线行走,用盾牌敲打那些想要后退的人;一个年轻军旗手的大腿被射穿,便跪在地上,用双手撑住鹰旗,直到另一名士兵接过旗杆。他们的骁勇不是谎言。
安息人也同样勇敢。
重骑兵披着沉重的鳞甲,连战马的头颈也包覆着铁片。他们等待弓骑兵削弱罗马阵线,然后在鼓声中发起冲击。人与马组成一支巨大的长矛,撞向盾墙。最前排的骑士往往在接触的一刻便被数支罗马长矛刺中,可后面的骑兵仍继续向前。有人被掀下马背,立刻拔刀冲进罗马阵中;有人胸甲被投枪穿透,还紧握缰绳,试图让战马多向前一步。双方在盾墙边缘反复争夺,一边用纪律承受冲击,一边用勇气撞击纪律。没有哪一方比另一方更不怕死。
普布利乌斯·克拉苏终于奉命出击。
他是克拉苏的儿子,曾在高卢追随凯撒作战,年轻、英俊,也比父亲更受士兵爱戴。为了摆脱安息弓骑兵的包围,他率领骑兵、弓箭手和精锐步兵冲出方阵。安息人立刻后退,像此前无数次那样,在罗马人面前留下一个似乎伸手可及的背影。
普布利乌斯追了上去。
最初,罗马军阵里甚至响起欢呼。安息骑兵逃得很快,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每当罗马人以为即将追上,他们便再次加速;等罗马人放慢,他们又回头射箭。普布利乌斯的部队越追越远,直到主阵的鹰旗被尘土遮住,四周忽然响起新的鼓声。
退却的骑兵同时转身。
安息重骑兵从两翼出现,封住罗马人的退路。弓箭从正面与侧面射来,重甲骑兵则开始逼近。普布利乌斯命令高卢骑兵冲锋。他们没有完整的铁甲,盾牌也小,却直接扑向那些人马俱甲的安息贵族。高卢人抓住安息人的长矛,试图把他们拖下马;有人钻到战马腹下,用剑刺入没有甲片覆盖的部位;有人失去武器,便抱住敌人的身体一同滚下马背。他们几乎没有胜算,却没有后退。
战斗结束时,普布利乌斯身边只剩下极少数人。他身负重伤,不愿被俘。后来有人说,是他的盾牌手替他完成了最后一击;也有人说,他自己把剑交给亲近的士兵。弗拉达没有看见他怎样死去,只看见一队安息骑兵从尘土中返回,为首的人高高举着一根长矛,矛尖上挑着一个年轻人的头颅。
头发被血粘在额前,面孔因死亡而变得苍白,眼睛仍微微睁着。
起初,弗拉达不知道那是谁。直到四周的安息士兵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喊声。
“克拉苏!”
声音从骑兵阵线传向驼队,又从驼队传向更远处的步卒和仆从。越来越多人加入,成千上万的喉咙反复呼喊同一个名字。
“克拉苏!来看看你的儿子!”
那颗头颅被举得更高。骑兵围绕罗马主阵奔驰,让被困在盾墙中的父亲看见儿子的面孔。安息人笑着、喊着,用长矛敲击盾牌,仿佛这便是胜利最值得庆祝的时刻。
弗拉达却只感到一阵寒冷。
那个死去的年轻人曾率领骑兵冲向他们,杀死安息的士兵,也可能会杀死他。可是如今,他不再是将军,不再是敌人,也不再属于罗马。他只剩下一张被人挑在长矛上的脸。弗拉达想起干涸河床边那个呼喊母亲的罗马斥候,忽然想到,普布利乌斯出生时,也曾被某个女人抱在怀里。那女人是否还活着?她是否知道自己的儿子正被数千陌生人当作一句笑话,高高举在异国的天空下?
罗马方阵中传来一阵沉重的骚动。克拉苏看见了儿子的头颅,却没有倒下。他骑马沿着阵线行走,试图让士兵继续战斗。他说罗马人的生命不应系于一个人的生死,说他的悲痛只属于自己,而胜利属于整个军团。他命令号角继续吹响,命令士兵举起盾牌,命令他们记住罗马。
没有人再嘲笑他。
弗拉达远远望着那个失去儿子的老人,第一次觉得克拉苏既可恨,又可怜。他把四万人带到这里,因为他想要财富、荣耀和足以与凯撒、庞培并列的功业;可当儿子的头颅被挑在敌人长矛上时,他也只是一个父亲。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痛而停止,正如它也从未因为千万个母亲的悲痛而停止。
箭雨再次升起。
太阳已经偏西,罗马方阵投下漫长而破碎的影子。尸体越来越多,伤员被堆在阵内,呻吟声甚至盖过了号角。安息骑兵仍在四面奔驰,鼓声却渐渐显得遥远。弗拉达站在骆驼之间,双手沾着箭杆上的油脂和伤员的血。他曾经以为战场会有一种宏大的秩序,如同星辰各循轨道,军队也会按照将军的智慧移动,胜利则像某种天意,最终降临在更勇敢或更正义的一方。
可是他看不见秩序。
他只看见一个人把剑刺进另一个人的腹部,看见战马踩碎还没有断气者的手,看见罗马士兵抱着安息士兵一同死去,看见安息青年在胜利的欢呼中寻找自己失踪的兄长。他看见两边的人都勇敢,也看见两边的人都残酷;看见两边的人断气时都在寻找母亲,而他们的母亲相隔整个地中海,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那些真正发动战争的人并不认识这些士兵。一个将军从意大利的村庄、叙利亚的城镇和高卢的山谷征来平民的孩子,带他们走过海洋和荒漠;另一些贵族又从安息的农田、牧场和边城召来农民的孩子,让他们彼此屠杀。等战事结束,胜利会被刻在君王的石碑上,失败会被写进元老院的记录里,只有母亲们会记住那些没有回家的人真正叫什么名字。
弗拉达不知道该为谁祷告。
若为安息胜利祷告,便是在祈求更多罗马人死去;若为罗马人得救祷告,又像是在背叛与他并肩而行的人。他试图为死者祷告,却发现死者越来越多,多得任何一句祷告都无法逐一触及。他想起神庙里的祷词,想起光明、真实、秩序与善,也想起老师教他仰望星空时说过,天上的运行没有混乱,每一颗星都在自己的道路上遵守那不可见的律法。
可是地上的人为什么没有这样的道路?
他抬起头。白昼尚未退去,星辰并不可见,天空空旷得近乎冷漠。昨天夜里,那颗大星曾经悬在哈兰上空,光芒明亮得使老人久久无言。弗拉达那时以为它必定与战争有关,也许预告安息的胜利,也许预告罗马的败亡。如今他站在血与尘土之间,终于想起老师的话。
不要把那颗星看成今天。
它不是为了这场战争。
这个念头第一次不再像一句谜语。若那颗星只是为了宣告一方杀死另一方,那么它也不过是一面悬在天空里的军旗;若天只为帝国的胜负改变光芒,那么天与克拉苏、苏雷纳和所有渴望功业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弗拉达闭上眼睛。四周仍是箭矢的呼啸、战鼓的轰鸣和伤者的哭喊。他终于没有为胜利祷告,也没有求神使某一方败亡。他只在心里说:
若那颗星不是为了今天,那么求你让我活到明白它的那一天。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夜色正从东方缓缓升起。战场上的最后一点阳光落在无数断裂的长矛和盾牌上,像一片即将熄灭的火。罗马军团仍未完全崩溃,安息人也还没有停止射箭。可在所有人头顶,更高、更远的地方,第一颗寻常的星已经出现。
它没有站在罗马一边,也没有站在安息一边。
它只是照着所有尚未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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