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静默之后:埃克哈特与灵的贫穷
摘要 / Meta Description:基督徒神秘主义大师埃克哈特大师https://en.wikipedia.org/wiki/Meister_Eckhart《论灵魂的彻底贫穷》导读:从“虚己”、灵魂贫穷、保罗“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到现代人的目标焦虑,探讨中世纪神秘主义如何引导灵魂放下自我、进入神圣静默。
十四世纪的欧洲,比任何时代都更热衷于谈论神。神学家建立越来越精密的体系,修士发展越来越细密的操练,教会用语言、礼仪、伦理和制度为人描绘一条通往神的道路。可是,就在这样的时代,德国神秘主义者埃克哈特大师却不断拆毁人们赖以接近神的一切工具。他拆毁知识,也拆毁虔诚;拆毁意志,也拆毁目的;甚至连人对于神最神圣的观念,他也愿意放下。第一次读埃克哈特,很容易觉得他激进,甚至危险;第二次读,却开始觉得他像是在替福音拨开后来层层累积的灰尘;读到后来才发现,他真正拆毁的,并不是信仰,而是信仰中的占有;不是神,而是那个始终站在神面前、不断说着“我”的人。
无我的贫穷-灵魂贫穷
在《讲道52:论灵魂的彻底贫穷》中,埃克哈特提出了一个令人震动的问题:如果我仍然想着“我要遵行神的旨意”,那么这个“我要”究竟是谁?多数人认为属灵生命就是不断学习顺服,不断让自己更敬虔、更良善、更有用。但埃克哈特却看见,在许多看似属灵的愿望背后,仍然站着一个深藏不露的自我。这个自我不一定粗俗,它可能非常虔诚;它不一定贪爱世界,它甚至可能渴望神。但只要它仍然说“我要成为某种人”“我要完成某种属灵目标”“我要为神做些什么”,灵魂便还没有真正贫穷。
所以,埃克哈特所谓的“贫穷”,不是外在物质的匮乏,也不仅是情欲的节制,而是更深处的倒空:一无所求,一无所知,一无所有。这里的“一无所求”,不是冷漠,不是无爱,而是连用神来完成自我的企图也停止了;“一无所知”,不是反智,而是承认关于神的一切概念都不能取代神自己;“一无所有”,不是否定世界,而是不再把任何经验、功德、身份、成就据为己有。埃克哈特最令人惊讶的一句话,是他祈求神使自己脱离“神”。这并非否认神,而是祈求脱离那个被人的概念、想象、需要和宗教语言所包裹的“神”。他要进入的,不是观念中的神,而是不可言说的神性深渊。
这与保罗的经验极为接近。保罗在《加拉太书》中说:“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这句话常被读成一种敬虔的宣告,但它真正激烈的地方在于,保罗并没有说“我要更努力为基督而活”,他说的是“我”已经不再作为中心而活。基督徒生命最深的转折,不只是行为的改变,而是主体位置的改变。过去是“我”拥有信仰,“我”认识神,“我”为神工作;如今却是基督在里面活,灵魂成为一个透明的器皿。埃克哈特的“贫穷”,正是这种经验被推向极深处时的表达。
《腓立比书》说基督“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象”。“虚己”并不是软弱,而是神圣生命进入世界的方式。基督没有以抓取、占有、证明自己的方式显明神,反而以倒空、降卑、顺服的方式启示神。埃克哈特在这里其实不是发明了一种新的神秘主义,他只是在追问:如果基督的道路是虚己,那么跟随基督的人,是否也必须在最深处经历这种虚己?不仅放下罪,也放下功德;不仅放下世界,也放下属灵成就;不仅放下悖逆,也放下那个想以顺服证明自己的自我。
这也是为什么埃克哈特的文字对现代人有一种奇特的刺痛。现代人的焦虑并不只是来自欲望,也来自目标;不只是来自罪,也来自一种永不停歇的自我建造。我们要更成功、更清醒、更自由、更有灵性,甚至连安静、祷告、阅读、服事,都可能成为自我升级的一部分。宗教语言有时只是替现代效率主义披上一件圣洁的外衣。埃克哈特恰好在这里动刀。他要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谁在做;不是你是否敬虔,而是这个敬虔是否仍然属于你;不是你是否爱神,而是你是否仍然想借着爱神成为某种人。
因此,灵魂的第一重静默,是意志的静默。不是没有意志,而是意志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不是没有行动,而是行动不再为了证明自我。耶稣在《马太福音》中说:“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清心并不只是道德洁净,也是一种单纯,一种没有混杂目的的透明。一个人可以做许多善事,却并不清心;可以拥有许多知识,却并不贫穷;可以在宗教上非常热心,却仍然处在自我的喧嚣之中。埃克哈特所说的贫穷,正是这种清心的极端形式:灵魂不再紧握自己,不再保卫自己,不再用神装饰自己。
可是,这种贫穷并不容易。它不像外在禁欲那样有可见的成果,也不像伦理改良那样容易被称赞。它常常发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发生在一个人发现自己所有努力都不能真正抵达神的时候。那时,人开始失去对自己的信心,失去对概念的信心,失去对属灵经验的信心。这样的失去,在人的层面看似失败;在埃克哈特那里,却可能是恩典开始工作的地方。因为只要灵魂仍然忙于建造自己,它便很难领受神;只有当灵魂终于空出来,神才不再只是被思想的对象,而成为灵魂里面无声的生命。
所以,埃克哈特的贫穷不是虚无主义,而是恩典的预备。它不是叫人轻看信仰,而是把信仰从占有中释放出来;不是叫人否定操练,而是让操练不再成为自我完成的工程。真正的贫穷不是一无所有的荒凉,而是一种向神完全敞开的空间。灵魂空了,不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而是因为它不再用自己填满自己。正如一只杯子必须空出来,才能承接水;正如土地必须松开,种子才有地方落下;灵魂也必须从自我中空出来,才可能让神在其中诞生。
在这个意义上,埃克哈特并不是把人带离基督教信仰,反而把人带回十字架的核心。十字架不是人的宗教英雄主义,而是神圣生命在彻底倒空中的显现。一个真正贫穷的人,不是没有爱,而是不再占有爱;不是没有顺服,而是不再把顺服当作自我的冠冕;不是没有信仰,而是不再把信仰当作自我的产业。当人终于停止说“我要”,那更深的生命才开始说话。也许这就是埃克哈特所说的灵魂贫穷:不是我们终于得到了神,而是那个想得到神的“我”,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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