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东方博士传》第二章 肺腑
摘要： 公元前53年，罗马执政官克拉苏的四万大军饮马幼发拉底河。大战在即，祭司连杀三头雪白公牛，肝脏皆显现可怕的败象。然而，狂妄的人类意志最终跨过了神明的警告。历史小说《星空-东方博士传》第二章，罗马帝国的钢铁巨兽迎向宿命。
幼发拉底河西岸，罗马军营。
黎明尚未来临，营地已经被数千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二十多个军团方阵依次排列，盾牌靠着盾牌，长矛插在地上，营绳拉得笔直。空气里混杂着皮革、烟火、橄榄油和汗水的气味，一万多匹战马不时喷出白色鼻息。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铁甲轻轻碰撞的声音，从营地一端缓缓传到另一端。
军营中央，一座临时祭坛已经筑好。
罗马人相信，任何一场大战，在军号吹响之前，都必须先得到诸神的许可。这不是迷信，而是共和国古老的法律，是军队必须遵守的秩序。
祭司缓缓走来。
他头覆白布，身穿雪白托加，右手握着细长的青铜祭刀，左手托着盛有盐粒、麦粉、葡萄酒和乳香的银盘。两名侍从牵来一头通体雪白的公牛，牛角缠着羊毛，没有一丝杂色。
祭司先将盐和麦粉轻轻撒在牛背，又将葡萄酒缓缓倾在牛额。酒液顺着额骨流下，滴落祭坛。随后，他双手高举，低声吟诵古老的祷文。那祷文来自伊特鲁里亚，比罗马共和国更加久远，营中已没有多少人能够完全听懂，只知道每一次大战之前，它都必须被完整地诵读。
祷文结束，祭司轻轻抚摸牛颈。
祭刀划过。
鲜血喷涌而出。
公牛剧烈颤抖几下，缓缓跪倒在祭坛前。
整个军营静得只能听见血液滴落石面的声音。
祭司没有急于查看。他先跪下，将右手轻轻按在牛胸，等待生命完全离开这具身体，然后才沿着腹部缓缓切开。
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助手举起铜灯。
祭司探手进入腹腔，小心托起内脏，先察看肺叶，再看胆囊，最后双手捧起整块肝脏。
这是整个仪式最神圣的一刻。
在罗马人眼中，肝脏是诸神刻写旨意的地方。不同的位置对应不同的神明，不同的纹理预示不同的未来。祭司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学习辨认这些神圣的文字。
祭司凝视着那块肝脏，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年轻助手凑近，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肝脏右上方，本应属于朱庇特的区域，竟裂开一道细长的伤痕；而象征战争与胜利的部位，则呈现一种灰败的颜色，仿佛生命还未来得及流经那里，便已经停止。
祭司缓缓放下肝脏。
沉默许久。
“再献一牲。”
第二头白牛很快被牵来。
同样的祷文。
同样的祭礼。
同样的沉默。
然而，当第二块肝脏被托起时，那道裂痕依旧存在。
祭司闭上眼睛。
“第三头。”
东方已经微微泛白。
第三次献祭结束时，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祭司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诸神不会把同一句话重复三遍。
他整理好衣袍，捧起银盘，朝克拉苏的大帐走去。
帐中，克拉苏正俯视着地图。
他已经六十多岁，两鬓斑白，身形依然挺拔。地图上画满河流、城池与道路，而他的目光却越过美索不达米亚，一直望向更遥远的东方。那里有巴比伦，有塞琉西亚，还有商人们口中遍地黄金与香料的印度。他已经开始计算未来的行省、赋税和战利品。
祭司走入帐中，躬身行礼。
“执政官。”
克拉苏没有抬头。
“结果如何？”
“诸神不允许我们渡河。”
克拉苏这才缓缓抬起头。
“理由？”
“连续三次献祭，皆为败象。”
祭司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日若出兵，恐有大祸。”
帐中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克拉苏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起身走出营帐，望向已经开始列阵的军团。晨曦落在一排排盾牌上，整支军队如同一片钢铁组成的海洋。
他转过身，对祭司，也对身后的将领们说道：
“你告诉我，诸神不允许我们渡河。”
他缓缓踱步。
“高卢人没有诸神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有。德鲁伊替他们占卜，在橡树林里献祭，相信神明居住于森林之间。后来呢？凯撒八年，高卢成为罗马的行省。”
他继续说道：
“马其顿没有诸神吗？雅典没有诸神吗？科林斯没有诸神吗？”
“他们都有。每一座神庙都比罗马更加古老，每一座祭坛燃烧的时间都比共和国更长。可是今天，他们都向罗马纳税。”
他走到祭坛前，俯视着铜盘中尚未冷却的肝脏。
“告诉我，是他们的神输了，还是他们的人输了？”
没有人回答。
克拉苏拾起那把染血的祭刀，在掌中轻轻旋转。
“祭司，我尊敬你的职责，也尊敬祖先留下的仪式。但我这一生见过太多神明。迦太基有自己的神，高卢有自己的神，希腊有自己的神。罗马每征服一个民族，便把他们的神像搬回罗马，让他们与我们的神站在同一座神殿里。”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如果信神便可以永远不败，那么罗马军团为何存在？”
他抬起手，指向营外整装待发的数万士兵。
“这些人，从少年开始训练，二十年握剑，几十次浴血，从阿尔卑斯山走到高卢，从西班牙走到叙利亚，难道只是为了等待一头牛告诉他们能不能前进？”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克拉苏轻轻一笑，将祭刀放回铜盘。
“去告诉你的神。”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铁一样冰冷。
“如果他不同意今天开战。”
“那我们就换一个。”
他说完，转身跨上战马。
第一声军号骤然响起。
鹰旗缓缓升起。
整个罗马军团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向幼发拉底河推进。
祭司仍然站在祭坛前，一动未动。
铜盘中的肝脏渐渐失去温度，颜色一点一点暗淡下来。他忽然明白，诸神已经说完了他们要说的话。
此刻仍在继续前进的，不再是神意，而是人的意志。
而人的意志，往往比任何预兆都更加固执。它可以拒绝祭坛，可以轻蔑神明，可以嘲笑命运，却永远无法阻止命运在前方等待自己。
远处，幼发拉底河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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